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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父已訓斥過好幾次。雷家的希冀，全在他一個人身上了。這般下去，如何金榜題名？如何對得起天恩祖德？神思恍惚，虛度時日，哪裏有半分我雷氏子孫的模樣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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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那陰陰的大屋裏，立在青石方磚地上，他只是咬著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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祖母的病時輕時重。說不好呢，卻又不是甚麼大病，只是逐日的不爽快。大夫也說不出所以然來，只說是老年人氣血虛。他也怕去祖母房裏問安。她是常常在那兒侍侯湯藥的。偶爾迴避不及，碰上了，雖是交不得一言半語，那煙鎖霧黯的幽怨目光，一觸，可就直戳到心裏頭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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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自己的小書房，他伏在桌上噙著那個哨子。啊，粉墻兒高似青天，雖是同在一個屋檐下，這一世裏他跟她共有過的東西，只怕也就是這個了罷！他本不該對她有任何念頭。這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。是駭人聽聞的罪過……他輕輕地吹出單薄的走了音的哭泣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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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思本是無憑語。想不到，就連無字的曲，竟也不成腔調。他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，口裏尚噙著那個哨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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睡裏夢裏，似有一股幽香，來了，又散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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醒來時只見桌上一張白紙，是他睡著之前稍稍改動了的兩句古人的詩。不因惜花春起早，只怕愛月夜眠遲。那墨跡，濕了一灘水痕在上頭，已是柔柔地洇了開去。旁邊多了一小撮青綠的蓮子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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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拿起那張紙，似幻似真。莫非……是她來過了？這是想也不敢想的。可這蓮子芯……呆呆地捻了幾粒置於舌尖，寒冽的苦，沁入心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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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陡然明白了。如果那是她。有心無蓮。空自心苦，終究不得相憐！他仿佛聽見她幽幽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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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頹然攥緊拳頭。那一片潔白花朵的開始，卻泥足深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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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元節。圓蟾清光滿。夜深他才醺然歸來。護城河裏，萬點的蓮花燈，冷紅含光。他立於橋上看了多時。怕只怕將來自己死後，魂魄縱是乘著蓮花，渡不過三千弱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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府門早關了。他塞了那小廝半錠銀子，才得從後園子角門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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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哥兒，下次可別再這麼著了。外頭黑，出了什麼亂子，回頭我可擔不起這干係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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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拂拂袖子，不去理睬那小廝的嘮叨。好在夜深人靜，不怕碰上了人。他一路辨認著方向穿過花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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怎會想到，這時辰，會遇到她？他已經盡力地在躲著她了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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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一片熊熊的火光。她蹲在荷花池畔，面前一堆火頭，映得臉都紅了。額上的一道紅痕，便如戲臺上伶人眉心勾勒的朱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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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淡淡地站起身來望著他。“中元節。給我家人燒點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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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父母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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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過世了。說是那一年鬧瘟疫。我沒見過他們。”她想是睡下了又起來的。只著一身玉色絲料的水衣。夜風絲溜溜地吹過，紙灰陣陣，似殘缺的蝶，繞著她團團急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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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從小是叔叔帶的。四歲，進府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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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叔叔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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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知道。這些年，早沒了音訊了。”她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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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忽地自懷中掏出那只哨子。“還給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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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接。“原本便是你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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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天見著你時就已經給你了。這是定數……月魄，為什麼會是這樣的安排？”他只覺呼吸停頓。竟然叫出了她的名字！托著哨子的手打著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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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何必呢。”她看著他的眼睛。“孫少爺，我是你的庶祖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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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轉身而去。雷坎立在當地，耳際轟轟地響著。那句話。賽似一個悶雷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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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走了一程子，倒又回過頭來站定了。火光暗下去。那青衫的少年泥塑m
木雕，漸沉入無邊夜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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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站了好久。兩個人便如是中了咒一般，只是動不得。露水濕透了繡鞋。倒是他一聲嘆息，幽幽地飄來，她方才悚然一驚，頭也不回，竟自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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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荷花池裏，滿池的冷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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逆倫悖理。淆亂綱常。雷坎啊雷坎，二十年的聖賢書，你讀到哪兒去了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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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是個畜生。禽獸都不如。自始至終，便是不應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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──卻不道來得最兇最悍，人力有時而盡的，恰正是這不應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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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……幽州鼙鼓喧，萬戶蓬蒿，四野烽煙。葉墮空宮，忽驚聞歌弦，奇變。真個是天翻地覆，真個是人愁鬼怨。我那天寶皇帝呵！金鑾上，百官拜舞何日再朝天！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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鑼鼓喧天。他聽不下去了，只覺腦漿欲裂。今朝是祖父的六十七壽筵，同往年一樣，宮裏特賜了御酒珍果，園子裏搭了臺子唱戲，全本的《長生殿》。聖眷恩隆，闔家上下，無不齊聚園中，祖母雖是連日身子不適，亦珠翠隆妝地坐了席。真真是屏開孔雀褥設芙蓉，好一番花團錦簇的熱鬧。只有他，越坐越是心亂如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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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是冠蓋滿京華，那憔悴的人強顏歡笑，只有愁苦倍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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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悄悄起身從筵上溜走。罵賊這一折，是祖父的最愛。見他掌中輕按拍子，聽得正起勁，該不會留意到他罷？他實是受不了這份熱鬧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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啊，這時候，她在做什麼呢？每年的壽筵，節下擺酒，從來都沒有她的影子。她不像是這家的人，倒像是祖父收藏的一件貴重擺設，擱在房裏頭，藏著，鎖著，不見天日。如花的年華，她可也感到寂寞？此刻她是在房裏刺繡？看書？或者，妝成只是熏香坐？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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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漫著腳蹤兒走到自己的小書房。這會子丫頭小廝全跑去看熱鬧了，房裏必是空無一人。這個好，要的就是這清淨。他輕輕推開房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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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立時屏住了呼吸！那人兒，花妖狐魅似的出現在他房中。坐在他讀書倦了時歇息的一張藤榻上，輕輕撫著他的枕頭。雪白的五指，一根根捋過那孩兒抱鯉的瓷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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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時又立起身來，走到他的書桌前，端起他早上剩的一杯殘茶，反覆旋著杯子，似是百看不厭。許久，櫻唇湊上杯沿，輕輕地，輕輕地抿了一口……她滿足地嘆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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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魄……”他沖了進去，渾身打著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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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的臉上頓湧紅潮，紅潮過後，卻是慘白。她抖抖索索地放下杯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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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……你……為什麼你要來？”她咬著嘴唇，目中流下淚來。“這下你滿意了？我是個不知羞恥的壞女人……你連一點活路都不給我……你可知道這些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？我日裏想著你，夜裏想著你……”她頓了頓足，掩面向外疾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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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魄！”他只覺心中巨浪翻湧，再也顧不得其他。他一把抱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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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放開我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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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不能放。聽了這些話，我怎麼還能放開你？月魄，我是永遠都不會放開你的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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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重重地給了他一個耳光，奪門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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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動影移，伊人已渺。只留得她頭上淡淡一縷梔子花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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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輕撫著臉頰。窗間遙遙傳來依稀的管弦聲。這是個夢罷？一定是個夢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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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不知不覺拿起那杯殘茶。呵，青瓷的杯邊落下了她唇上的胭脂印。那春去了，卻留得半片飛紅點翠。多少苦惱風月，一行寫入殘花片……他顫顫的，仰頭一飲而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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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，便是鴆酒，我也為你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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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尺的男兒，眼角流下淚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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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推開窗，明知她已去遠，望望她離去的路，也是好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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砰的一聲門開。她又闖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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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的扇子落在這兒了。”她僵僵地，看也不看他，徑自走到榻邊，彎腰拾起榻上一柄白團扇。她將扇子合在臉上。生綃扇面，描一串紫葡萄。藤蔓暗掩欲滴的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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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“月魄。”耳畔是沉如碧潭的聲音。他從身後擁住她。“月魄……月魄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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沒有任何言語。他只是喚她的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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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的背上，熱熱的，漸洇開點點的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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團扇墜落。穿著緋色繡鞋的腳，踐破團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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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反手輕輕撫摸他的臉。掌心被滾燙地熨貼著。“我是注定要下地獄的女人……你知道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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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讓我先去，等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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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衫似雲覆落。揉殘梔子，縱情的濃香。兩人的發都散了。糾纏了一身的濃墨，侵肌染骨……顛狂中她拿起他一綹頭髮，狠狠地銜在口裏，止住沖喉的銳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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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開的瑣窗裏，隱隱傳來幽咽戲文。一曲長生殿，再是冗長也唱到尾聲。那尖細的女子聲腔，一波三折：“嘆生前，冤和業。才提起聲先咽。單則為一點情根，種出那歡苗愛葉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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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明麗的午後，徐徐地飄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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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魄，這一次我是無論如何不肯讓你再回去的了。你跟我走，我們去跟祖父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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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背對著他坐在榻邊。身上披著他的長袍。她回過頭來凄清地一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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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說什麼？我們能說什麼。說北安公的孫兒和他的侍妾這一個月來一直O;\3/
在私會？”她半擰著腰肢，伏倒在他胸前，用一隻手指緩緩地撫摸他的眉毛。“雷坎，你為了我，已經變成一個罪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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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袍滑落。他的手穿過她漆黑的長髮，去摸她的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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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捉住他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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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為什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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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望著月魄的眼睛。那樣幽黑，一眼望不到頭。裏頭映出他的變形的影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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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唇角泛起孤單的笑容。似蜻蜓點水，漣漪微弱地消散。沒有回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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荔枝紅的燈光裏，她的額角滴落豆大汗珠。纖瘦的手緊緊絞扭著大紅緙絲的被面，手背上青筋暴起，幾乎不把被子抓出洞來。濃烈的麝香。妃色羅帳垂下金絡流蘇。錦天繡地，無邊靡麗的溫柔鄉。她口裏銜住自己的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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荔枝紅的燈光，映照雷毅手裏的魚鱗銀刀。香氛流動。再妖冶，翻不過那刀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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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刃上，薄薄的一層鮮血。柔光奇麗地變幻。漸漸聚攏來，一滴，似下了毒的櫻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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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撲通一聲，雷坎跪落塵埃。少年挺直的脊樑摧頹，愛與尊嚴，塗地不成人形。他無力保護這心愛的女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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毅。鮮紅的暗赤的陳褐的字。班駁迷離。她背負這五年的寵擅專房。如古時宗器上澆鑄的文字。她是他的女人，鐵證如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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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頸纖腰。窄背豐臀。已無一塊自己的肌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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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從他再也無法駕御她的那夜開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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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坎渾身顫抖，目中似欲噴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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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輕輕披上衣衫，把那少年的頭攬在自己潔白無瑕的雙乳中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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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臉上只有淡漠明淨的微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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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，您瞧我這身衣裳可好？昨兒新制的，夫人才也說好看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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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著一身梅子青越羅衫裙，腰間垂下長長蔥白飄帶，墜一個螭紋玉環。周身一無插戴，耳上單帶了米粒大小的玉梅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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捧了托盤自臥房出來，一個旋身，裙子漾起滄江煙月，玉環便是一道破霧的歸帆，心急似箭。盤中的茶擎得定，沒灑了半滴。她故作立足不穩：“哎呀，老爺……妾身頭暈……沒灑在您身上罷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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腰細無骨。一語未了，已靠在人身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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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未有過這樣的嬌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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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輕輕地推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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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倦得很。今日夫人怎麼樣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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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今兒精神倒健旺。早上廚房裏做了蓮葉粥，夫人嫌寡淡。我弄了些木犀山藥泥，卻說味兒還好。倒吃了半小碗。”她悄悄地放下了托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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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這一病也有半年。倒多虧了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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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侍侯夫人是月魄份內的。”她又踩著細細碎碎的步子飄到他面前。“老爺，您倒是給看看，這還是去年夫人給挑的料子。說是雅致得緊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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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也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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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怔了怔，笑道：“我忘了，老爺不喜歡這顏色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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片時飄風。再出來已換了榴紅襖褲。對襟窄袖，身段極是伶俐。脅下掖一條鵝黃帕子。腕上鏘鏘相擊，四只赤金絞絲鐲盡自刁蠻。便是素日看慣了她著紅，亦只似梅花傲雪，紅也帶三分清冷。何嘗有過這等淘氣的艷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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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輕偎在他肩頭。有些小家氣的昵昵痴痴，卻也動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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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偷偷拿起他一綹子白髮，和自己的青絲攏在一處往手指上纏。在他耳邊，痒梭梭地吹著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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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，現下可還滿意？妾身這個模樣，猜李義山的兩句詩。你猜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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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毅立起身來，像摘掉一片粘身的枯葉一般，拂落她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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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累了。要歇一晌。你在外間坐著，莫要來擾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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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的手指擎著，定在虛空。他的一根白髮，殘留指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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曾是寂寥金燼暗，斷無消息石榴紅。她的嘴唇無聲地囁嚅。錯了，是此xT=#,J
刻，這詩方才對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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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髮絲在呼吸裏顫動。她笑了笑，輕輕地將它吹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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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疊 急管哀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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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覺間，冬盡春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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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魄，你過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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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有什麼吩咐？可是身上不受用，要傳大夫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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床上的人微微咳嗽起來。伸出一只枯瘦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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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是。過來，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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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在床前的腳凳上坐下來。夫人欠起上身。她已憔悴支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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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魄，我病了這些日子，湯湯水水，沒日沒夜的，全是你侍侯。我自己的兒子媳婦，也不能這樣經心。可我怕是撐不過去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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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，您別這麼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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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自己的身子，自己最知道。咳，活到這把年紀，就是去了，也是時候了。我兩個兒子為官作府，也上了年紀，一個孫兒，卻還不是敗家子兒。我放不下的，倒是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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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夫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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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睜著兩只碩大的眼睛，微笑著自顧自說下去：“按理，老爺身邊又沒有旁的人，我死了，就該把你扶正才是。可……，不是我咒他，老爺是眼見便七十的人了……月魄，你這麼年輕，我是真真的替你慮後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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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歇了一回氣，又說道：“我也知道，你是老爺心尖兒上的人。要說放你出去，是萬萬捨不得的。我也難說上什麼話。可你這下半輩子……做人做了個女人，就是人家的人，可誰不圖個少年夫妻，天長地久？月魄，你這輩子，可惜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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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伏在床邊，把臉埋進被子裏去。靜靜的不出聲音，只見肩頭一聳一聳。夫人望著她──啊，她男人的另一個女人。這樣年輕美貌的。從前她妒忌過她，即使是對自己，也從來恥於承認的……她是妒忌過她。這輩子，她被迫做了一個偉大的女人，賢惠寬容，也就只剩下賢惠寬容……想想是不甘的啊，一輩子！但，如今她不妒忌她了，因為，她快要死了。那相敬如賓、卻從來不曾愛過她的男人，還有他的女人，她都得丟下了……她快要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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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手放在月魄頭上。“好孩子，別哭。我是看著你長大的，就拿你當我自己的孩子一樣。要是那些話聽了難受，就當我沒說過罷。我死了，老爺就交給你了，你替我好好照顧他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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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抬起頭來，抽出袖口的帕子抹抹臉。“夫人，藥還在火上溫著呢。該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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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點了點頭。月魄端過藥碗，用小銀勺一口一口，仔細地將藥喂進夫人嘴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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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夫，我們姨娘的病可要緊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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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妨。姨奶奶連日照護病人，勞碌過度。今日想是一直守著爐子煎藥，被火氣一蒸，是以暈倒。唉，姨奶奶對夫人這份心意，真真是不用說了。只是姨奶奶如今已是有身子的人了，今後似乎也不宜太勞累，這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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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夫，您說什麼？我們姨娘…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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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難道姑娘還不知道？姨奶奶已有五個月的身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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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真的？您可別弄錯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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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說姑娘，不才好歹也是太醫院的供奉，這喜脈這樣清楚，是斷斷不會錯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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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著半舊的灑花綢門帘子，外間大夫和丫頭的話一句句傳進來。雷毅坐在椅子裏，向床上望去。只覺腦中千萬只蜂子嗡嗡急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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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帘一掀，兩三個丫頭湧了進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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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喜老爺，天大的喜事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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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喜老爺，姨娘有喜了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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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喜老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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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魄翻身向外。蒼白的臉，定定地對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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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肚子裏的孩子，到底是誰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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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爺，月魄不能說。你殺了我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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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說出來。我不殺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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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麼從今天起，你就不要走出這個屋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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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你哭了……老爺，我該死，讓你傷心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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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會為你傷心？賤人！我為你傷心？！你也配……放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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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從她手中奪過長袍下擺，急步出門。外頭倉啷一聲，鎖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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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伏在地上，用手指沾起青磚地上，他適才落下的一滴淚。迎著窗間的光。這樣渾濁，看不透人間心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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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爺，姨娘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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隨她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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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爺，這樣下去怕是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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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揮了揮手。那丫頭不敢再說。躬身退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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死了好。死了乾淨。死了罷。他聽見自己喃喃地說。在陰冷的大屋子裏，那聲音如此費力地迴盪，沖不開厚重的寒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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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聲音，是這樣陌生衰弱。我真的老了。他高大的身軀，緩緩地伏倒在紫檀八仙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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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，孫少爺求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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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慢慢直起腰杆。如今僅剩的，怕也就是這皮囊尊嚴了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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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坎從門外明亮的春天裏走進來。青衫拂地，似一竿凌雲的竹。他虛瞇著眼睛看著這韶秀的孫兒。兩個兒子庸碌無為，只有他，還有三分自己當年的影子。啊，但願他，替他將這人生重活一遍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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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直直地跪下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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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祖父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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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坎兒，你有什麼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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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重重地磕下頭去。一個，兩個，三個。金石鏗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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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祖父，月魄肚子裏的孩子，是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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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毅顫巍巍地站起來，仿佛聽不懂他的話似的。門外蒸騰著的一片玫紅夕照，襯著少年挺拔的剪影。這是他的孫。一脈單傳，流著他的血的，唯一的寄望。他感到自己的深處，有什麼東西，喀啦啦地碎裂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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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瞪目看著雷坎額角一縷鮮血，瀝瀝淌過白皙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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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聽到開門的聲音。睜開眼睛，迷蒙的霧裏，影影綽綽看見一個佝僂著的人影──啊，這便是那遲暮的英雄麼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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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……”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，她立起身來。面前，那人仿佛陡地矮了一大截子。他的臉上，溝壑縱橫。再尋常不過的一個老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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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馬金刀的將軍已死。縱使英武似天神像，他一夜間，風化成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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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月魄，我放了你。你跟雷坎走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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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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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什麼都不用說了。”──他混濁的眼睛看著這女人。風鬟霧鬢，她也憔悴了。她腹中懷著他孫兒的種──“祖父，你記住月魄肚子裏是雷家唯一的根苗！”雷坎抽出刀子往胸前刺去的時候，是這樣凄厲地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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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死了，雷家的血脈就只剩那一點。只有這樣，才能保住她母子的性命。”他的理由，如此簡單和殘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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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毅在他孫兒的面前跪下來。匕首已入肉兩寸。他不會死。但，有一個人死了。他知道。那個高高在上、不可戰勝的北安公，那個威嚴的祖父，一刀下去，灰飛煙滅。他抱著雷坎滿身是血的身體。“我求求你，我放了她，我求你……”他伏在地上，發出軟弱的悲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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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來青史的名，赫赫的功，一樣擋不了這結局。星隕了，再耀眼，終也只是成泥。美人名將，塵便歸塵，土便歸土。唯一永垂不朽的，只是遺忘……他在地上猥瑣成一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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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英雄，不堪重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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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，求你殺了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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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殺你作甚？”他平靜地注視著她。“月魄，這些年，委屈你了。我不怪你。你跟了雷坎，以後永遠不要再見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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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怔怔地望著他。“你不恨我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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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恨？我為什麼要恨你。你已經給了我這麼多年的時光……”他轉過身{s)Lw
去。說了這幾句話，口水已經沾濕了衣襟。他抖抖地擦了擦嘴角，搖了搖^
頭，慢慢向外走去。“我不恨你。我已經忘記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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身後，她的笑聲像盤旋的鳥群，陡然升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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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爺，原來你心裏，始終沒有過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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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已經忘記你。我已經，忘記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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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獨自留在陰暗的屋中，看著他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。從十三歲起，他便一直在這間屋子裏佔有著她。第一夜他殘暴地侵吞了她。他冷漠地看著她在情欲裏淪落。他手中刀鋒，在她的肌膚上刻下他的名，一個又一個，重重疊疊疼痛的記憶，永不磨滅的背負……可是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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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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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從涵煙別院，悄無聲息地遷到了雷坎房中。沒有行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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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個月後，月魄產下一女。取名素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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濃雲四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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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上霜花大如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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圍場上，一眾侍衛大臣，簇擁著皇上行獵。馬蹄聲疾，怒捲煙塵。吶喊聲驚天動地，只見烏壓壓一團人奔馳來去，中間的黃袍颯颯地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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雷毅控著韁繩跟在後面。他早感不支，胸腔變成一張薄紙，心砰砰地跳，隨時都可破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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臟腑都要顛了出來。涕淚在白須上，結成了冰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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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他必須堅持。沒人相信單刀屠城的雷元帥如今連馬都不能騎。他咬著牙。眼前金星亂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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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聽得眾人一陣歡呼。皇上彎弓控弦，一箭射中了一只猞猁。那畜生帶著箭，鑽進了樹棵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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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萬歲英明神武！”的諛詞聲中，眾人紛紛下馬，爭著要去拾那獵物。皇上仰天哈哈大笑。他將馬歇在龍馭之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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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老卿家，看來朕的弓馬，還未曾荒廢呢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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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調勻呼吸，正欲回話，只聽眾人驚喊。他向騷亂處望過去─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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樹叢裏走出一個女人。她著一身狼皮粗衣，獷悍衣衫掩住娉婷身姿，但fd
領口紛亂的硬毫，蔟蔟托出一張傾城的容顏。長眉入鬢，黑眸釅似午夜，眼角含冷艷煞氣。那眉心處，一道焰焰紅痕，描作一樹紅梅，妖花怒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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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/11/24 00:51pm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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