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生若茶
你的人生又要平順，又要有滋味，那是不可能的。你的人生害怕沉浮，又要有深度，那也是不可能的。誰不是經過多次沸水的洗禮，不是經過幾番的浮沉呢？有一位年輕人，在生活中遭遇了失意和挫敗，無法排遣，去向釋圓禪師求教。他沮喪的對禪師傾訴內心的痛苦後，絕望的說：「師父！像我這麼失敗的人，活在世上只是苟且偷生，有什麼用呢？」釋圓聽後，叫弟子送一壺溫水過來。釋圓抓了一把茶葉，丟在杯裡，用溫水沏了，端給年輕人說：「施主遠道而來，喝杯茶吧！」年輕人喝了兩口，奇怪的問道：「這是什麼茶，怎麼一點香氣味道都沒有？」禪師說：「這是上好的鐵觀音茶呀！怎麼會沒有香氣味道呢？」他轉頭對徒弟說：「再去燒一壺沸水出來。」釋圓從原來的茶罐抓一把茶葉，丟在另一個杯子，沖了沸水進去。遇到沸水的茶葉，茶香立刻溢出，葉片隨即在杯中浮沉。年輕人舉杯欲飲，禪師說：「施主！且慢！」禪師再注一些沸水，茶葉又上下浮沉，這樣浮浮沉沉，連續注水五次，才把茶泡好。茶香早就溢滿整個房間。年輕人一喝，大為稱奇，因為那杯茶的茶色金黃、香氣撲鼻、味道醇厚。釋圓問年輕人說：「同樣的鐵觀音，為什麼泡出完全不同的茶呢？」年輕人說：「因為水不同了，一杯是溫水沖的，另一杯是沸水泡的。」釋圓說：「水的溫度主宰了浮沉，溫水泡的茶，茶葉輕浮在水上，沒有浮沉，又怎能散出它的清香呢 ？沸水沏的茶，一次一次沖擊茶葉，茶葉浮浮沉沉，逼出了春雨的清幽、夏陽的熾熱、秋風的醇厚、冬霜的清洌，有千百滋味，才能泡出一杯好茶。」年輕人受到禪師的啟發，作禮而去。我喜歡這個茶的故事，尤其到了五十歲以後，回觀起來，更能深刻的品味其意。歲月如流、生命如幻，到如今能稍稍品出人生的滋味，誰不是經過多次沸水的洗禮，不是經過幾番的浮沉呢？你的人生又要平順，又要有滋味，那是不可能的。你的人生害怕沉浮，又要有深度，那也是不可能的。趙州禪師著名的公案：有一天來了一個新和尚。趙州：「你來過這裡嗎？」「來過。」 「吃茶去！」過一會兒，又來了一個新和尚。「你來過這裡嗎？」「沒來過。」「吃茶去。」站在一旁的院主納悶不已，問道：「為什麼來過的，叫他吃茶去？沒來過的，也叫他吃茶去？」「你也吃茶去！」這是禪宗歷史上最有名的公案，千百年來，人人都在參，正如每個人都在喝茶、在生活一樣，但每個人的感受不同、思想不同、啟悟也不同。趙州從南泉普願那裡繼承了「平常心是道」的思想，用平凡的生活來呈現家風，喝茶、吃粥，飯後洗缽、挑水擔柴，裡面都有妙用神通。平常心，不是思慮，也不是斷滅，而是當下那一刻天真現成的心，你在浮沉時有沒有天真現成的心呢？你在喝茶吃飯時有沒有天真現成的心呢？「平常心是道」的祖師爺是馬祖道一，他說的平常心就是沒有造作，沒有是非，沒有取和捨，沒有斷滅或恆久，更沒有凡人或聖人的差別，只要一個人自性沒有汙染，在最日常的生活裡，處處都有道的顯露呀！「譬如月影有若干，真月無若干。諸源水有若干，水性無若干。森羅萬象有若干，虛空無若干。說道理有若干，無礙慧無若干。種種成立，皆由一心也。」你到了知天命的時候，看見了繁華落盡、浮沉不止，才會知道尋根索源，從種種的若干，找到一個真純無雜的「無若干」的境界。浮生若茶，有心喝茶，心在碗邊；無心之茶，柳綠花紅。浮生若茶，喝茶時要有與情人會面的心，善自珍惜；放下茶杯時要有與愛人別離時的心，纏綿不捨。浮生若茶，用金色茶缽在梅花下喝茶，滿心歡喜；以破裂的陶杯在火灶邊喝茶，歡喜滿心。浮生若茶，我們歷經百千劫，才有幸相逢，一生一會，我們分離時，不正如對飲一杯茶那麼短暫嗎？你不要回頭，讓我在茶香裡遙遙目送你的背影吧！茶像人生有極深刻極深刻的涵義，不是偶然的。在唐朝，曾有一個祕密的詩會與茶會，由三個至友組成，一是寫《茶經》的陸羽，他的思想是儒家，一是出家人皎然，他的詩空闊透明，是佛家，一是女道士李治，才貌雙絕，是道家，這儒、釋、道三個人，品茶寫詩，創造了唐代茶道的格局，也創造了茶的偉大格局。歷史上，各家各派的思想與生活，經常無法相容，唯有茶，齊家治國的人愛之，解脫生死的人愛之，羽化登仙的人也愛之。好茶，不論遇到什麼人，都能釋放生命的滋味；不論處貴處賤、順遇或橫逆，都不改自己的香、自己的本色。浮生若茶，我願保有那平常心，在沸水淋身、薪燃火熾、浮沉不已的時刻，益加散發自己的香、自己的味道。茶若浮生，且在浮生的夢裡，飲一杯茶吧！在某一個時空中，還能憶念那遙遠的茶香！
作者：林清玄P*^X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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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5/04/26 09:12pm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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